兩千一一年六月二日,我人在北緯四十九度十六分,西經一百二十二度五十八分的Burnaby。整整六年前的這一天,我雙腳踏上這片土地開始我當時無法預料更沒有膽量去展望的加拿大生活。六年,就這樣過去。登陸第一天我和爸媽走在kingston的畫面,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今天的雨不算小,而且持續了一整天不見太陽。兩天前我從多倫多回來被s的姐姐從機場載回到我曾住過的地方的周圍,一路陽光普照,但據說那天早上其實也曾下著雨。那一程看沿途風景,隨著越來越逼近Burnaby而愈發的熟悉,直到rumble street的時候,看著我的高中校園,開始近鄉情怯,那種滋味,這一生從未有過。不同於回去天津,因為深知這地方並非人生本源的開始,也未曾成為長久的立足地,當再回來的時候,帶著種沒有負擔的緬懷和欣喜。雖然那所有的滋味,都因時間和世事而變得那麼的淡泊。
過去半年裡值得小開心的事情就是去吃過很多家的早餐。然而因為回到這裡人生的主題暫時被調試到了懷念和追憶,在咀嚼著denny’s的pancake時候,就忍不住回憶起和死黨在佛羅裡達吃聖誕早餐;回憶起和同樣的死黨在旅行結束回到多倫多之後吃cora;回憶起和愛著的人在aunties uncles排隊到兩點;回憶起多倫多的家樓下的karen’s place。。。。。。這樣是為哪般呢。在此處想念著彼處的生活。抱怨著食物太油或太咸,仿佛厭惡著某個城市上空的霧氣,或者抱怨著某處的生活多麼的單調無趣。但清醒的想一想,眼下被嫌棄的,不久的未來都會變成懷念和需要的。那些正面的溫柔的情懷,都萌生在那事物淡出了你人生之後。正所謂失去,讓你感到了牽掛,感到了真實的需要,感到了對其喜愛的情懷。
都已經在溫哥華了,為甚麼還要心心念念多倫多呢。
去bby south的那段路曾經是那麼熟悉。仿佛是一種習慣動作。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我去過的地方不算太少,但能夠憑藉直覺就不會迷路的地方,恐怕也不過就兩三個。前一天散步到在這裡的那兩年曾住過的地方,一切都沒有改變,美好的天氣,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哀傷。想想六年來走過的每一步,現今回到初始點的時候,恍然間明白從中國到加拿大,從溫哥華到多倫多,到多大讀完engineering,根本就是一場理所當然的意外。我想在這種矛盾的修飾,是對過往六年生活的最好詮釋了。理所當然,是因為這場戲演下來充滿血淚,對於每一步所傾注的希望和努力,從不曾懈怠;一場意外,是因為人終不能因為自己夠努力就去將期待的結果當作理應發生的事,從沒有付出一定有結果的保險,皆大歡喜的結局終於還是要靠幸運的幫助。我有真心真意的不遺餘力過,但我同時也要承認我得到了命運的眷顧,被給予了合適的安排。
在溫哥華居住兩年,過了人生中最平靜的日子。不得不說那些日子看似非常的平淡,但猶如表面安穩但內裡有岩漿在醖釀的火山,我雖悲觀,但我一直覺得人生終會在某日迸發。那時候用了七百多個日子在默默中為了未來而努力著。那七百多個日子送我到了我夢寐的人生頂點。不管日後發覺那個選擇有多麼的不自量力或者缺乏斟酌,但用愛人的話來詮釋,因為那是我當時做的抉擇,所以無論怎樣,她都是最好的抉擇。至少,那是那段人生最完美的句點,也是未來四年我心中所栽下的大樹的根基。做人有時候需要花一些力氣去杜絕無謂的質疑,你瞭解人生邁出的步收不會,過去的時間不能倒轉,那麼又何必用未來投資到懺悔上呢。不如勇敢的面對,無悔的走下去。
這段時間因為感情給予生活的變革和內心所經歷的波動,以及四年大學就要走到最後,大腦選擇性的停止過度的對於發生的事情的體會。所有的關鍵時刻就這樣划過過去半年的時間。我甚至沒有時間,沒有心緒去好好的把一切寫下來,放下。慢慢我發現,喪失這種能力並不能讓我變得幸福,我需要永遠保持在適當的時間對於發生的一切好好體會並用文字記述的能力,讓我能夠更好的將每個明天變得比今天更有意義。
整整四年,沒有回到學校一次。當年許下的心願,說好畢業以後每年放假都要回來看老師們,但我不也說不出緣由的,一別就四年沒有回來過。這之間發生好多的事,但是對於高中那段生活的懷念,每次爆發都是相同滋味。特別是那些覺得心裡有些情緒無處安放的時候,格外的懷念那兩年能安靜的去處理人生的一切並把內心的情感寄託在某個安全的對象身上的日子。踏進入口和administration office的時候,突然全身一陣寒噤。這是曾幫我織夢的地方,沒有第二個人能明白在這裡的兩年對我存在怎樣的意義。看著眼前熟悉的校園,那曾穿梭的走廊,曾用過的locker,曾和朋友一起吃午餐的cafeteria,曾進過的一間間溫暖的教室,仿佛回到那時候的高中生活,每天早上去學校,day1 和day2 輪換每天各上四門科,三點十一分放學。。。。。。有個從未教過我的social study老師還認出我和朋友的熟悉臉孔,寒暄了一番。當我以一個大學畢業生的身分再回去,那種home coming with honors 的感覺幸福而強烈。
但是這一切不能掩蓋忐忑。特別是走到二樓的science section。過去四年里不是已經歷盡風雨了嗎,甚麼事情都應經無法動搖我的神經了嗎,為甚麼那種在演講或者考試前才可能會有的緊張的呼吸錯亂的狀態突然來襲呢。我應該慶幸回去高中雖然是一直以來都在計畫內一個行程,但是我卻並未做任何的心裡建設,我想讓其自然的發生,因為我知道過多的思考只能讓我更加的怯懦。
最先見到的是mr.c,他在努力以後並沒有叫得出我的名字,卻立即翻箱倒櫃的開始找我當時送給他的照片。跟著他真的拿出了當年我給他thank you card。裡面還有那張當年結業最後一天我和他的合照。我在那個時候全身暖洋洋的,差一點有眼淚掉下來。
而mr.m卻出乎意料的性格大不同於以前。不像當年離開時他對我的不捨,他只是安靜的坐在桌變邊,看著我,回過神來覺得我很熟悉,揮手叫我進去,交談間好像滿腹心事。朋友和我都質疑是不是他家庭出了甚麼事情,讓他變得格外的冷淡。雖然他知道我之前是戴眼鏡的女生,知道我是那個之前曾寄email給他要他在雨天小心身體的人,但他卻一直講錯我當時的座位,講錯那時的模樣,甚至也可能並不記得我是那個他曾經非常喜愛的學生,並不記得他每天都期待著我下課走出教室後回頭對他揮手再見的神態,並不記得他如何在我離開那天緊緊的擁抱過我。但也許,也許他記得,他並不想提要提起。
mr.p還是那樣的可愛溫和,雖一樣叫不出我的名字,大概我實在是太久沒有回去。他非常的熱情,話匣也打的很開,還有他那份特別的幽默感,這些年來都還是老樣子。一轉眼就四年,雖然無數的學生進出同樣的教室,但他對學生陽光般的關懷始終沒有改變過,即使他所講的笑話,都冷的一如從前下雪天有雪從屋頂掉下來時說窗外有一個人墜落。。。。。。
最後是讓我躊躇很久不知所措的mr.b。說起來,我並不是有足夠的心裡準備去面對回去看他這件事。畢竟他存在的意義遠遠多餘一名普通的物理教師。在走廊里先後徘徊了三次之後,我站在他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先是側目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和學生寒暄,但一秒鐘之後他立刻轉回頭來大聲叫出我的名字。我緩緩的走進去,我看到他臉上過去那兩年從未有過的欣喜。我驚訝他是唯一個真的清楚的記得我的名字的人,他說當然因為他不傻。那種諷刺的口吻讓我頃刻間回到了四五年前的時光。我們互相問好,他問我過的怎樣,關於畢業是否一切都已結束就緒;我問他下一個block甚麼課,他說physic12問我要不要來教。簡單見過之後,我離開了十分鐘,也就是那課間的十分鐘,之後在校園中走動直到平復情緒後,我又走進他的教室,示意他我要坐在教室後面旁聽。他把我介紹給班上的學生,說我四年前曾是他的學生,現在要從ut畢業,我提示他mechanical engineering,他還特別的通報了一下。之後我搬了板凳坐在後面聽他的課,關於induced current。電學顯然從來都不是我的強項。看著他用同樣的課件,同樣的幻燈片,後來還搬出那年一樣用過的coil模擬電流運動,示意我是不是和那個物件是舊相識。
在講課的間隙,他走到後面來跟我聊天,聊過往的四年,但更多的是關於人生的下一步。雖是故人,但卻似乎更關心我的未來。對於過去,我其實輕描淡寫,並沒有想預想中那樣大吐這四年的艱辛和不快,那種痛在這種時刻更多的只是些微的感慨,我指望著這個瞭解我的人就像四年前一樣,從我的隻言片語中就能窺見我的經歷和心緒的全貌。我想,作為一個真正瞭解我的人,他並不需要我全盤的報告或宣泄,言外的語氣,已足夠他明白我的心情。我們更多是聊聊工作學習,聊聊學校,高中,大學。他雖沒有有給我建設性的建議,但卻始終都在跟我說任何的經歷都會告知你人生中很多東西,瞭解自己對於某事並不熱愛的事實,也是一種重要的所得。
我坐在教室後,像四年前一樣,彷彿變回那個安靜但卻滿懷力量的高中生,在每個day2的下午最後一節課,坐在最喜歡的老師的教室里,聽課,記筆記,解習題。那些年我對於他所懷的心事想必他盡收眼底心知肚明。小孩子的眼神通常都出賣了自己的一切。
教室里因為開幻燈機而略顯昏暗。他一邊講課,時而和我對視,面帶微笑。我在那溫馨的感覺里環視周圍的高中生,看到他們依然用一樣的課本,看到孩童才有的在課堂上的嘻嘻哈哈的玩笑態度,當然也才得以重溫作為老師的他各種各樣的回應。他的和藹,他的幽默,他的笑裡藏刀的諷刺,他那也許幾十年都沒怎麼改變過的對於教書這件事似乎有又似乎沒有的熱情。
他因為下課要趕著離開去接兒子,所以我們其實這一次見面很短促。他怕我誤會他太快離開還特別在下課前解釋了這一層家庭任務。其實,能夠再這樣的坐在那裡再上一節他的物理課,我已經無限的安慰。離開前我和他合照。告別的時候,我感受到他有要靠近我的意圖,於是伸出手跟他緊握表示我真的非常的高興能夠回來見到他。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順勢拉我進懷裡,很用力的抱緊我。做我老師的那兩年,他從未有過此舉動。那一抱,我一下子愣住了,後來才反應過來從他的熊抱中抽出兩手抱住他的背。那一刻我突然感到這些年一直都被默默的愛著,正如這擁抱沈穩的,長久的,彷彿凝結了時間一般。不管他對我有沒有過任何懷念,在改作業的空檔,在上課提問的片刻,在點名的時候,在遇到相似的安靜的亞洲女生的時候。。。。。。我已完全不想去懷疑或者追問。這個一生難以忘懷的擁抱定格在那裡,時間,已經給出了一切最好的答案。能夠如此的被記住,並在再次相逢的時候被這樣的溫暖的懷抱示意著一份特殊的感情,我已然平靜而滿足。這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想起paul auster在moon palace中寫過的一句話,“能夠被這樣的愛著,好像整個世界都改觀了。”
我笑著,跟他道別。轉身,沒有回頭。而我的心,卻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他的懷裡。
如果說現在身邊的愛人是一片自由,莫測而望不見邊際的海,那我想他在我人生中的存在,更像是一座山。即使切斷與他的連絡多年,突然回頭,他還在那裡看著我。我想他已將等待的姿態遺忘在歲月中,他沒有期待著我再次出現,沒有期待著跟我傾訴惦記與想念的情懷。但任何時間我若轉身面對他,他都會給我理解和支持。毋庸置疑,堅若磐石。他就那樣靜靜默默的在那裡,永永遠遠的準備好的,歡迎我回來。我想,這已足夠。若像朋友曾說過的,每一份未得以安放的感情終在心中留有殘念,那麼我想,四年後的今天,我已全然釋懷。我甚至帶著欣喜和感恩的心情,覺得活在這個世上,被如此的愛著,已是幸福。
其實我多想能夠好好的安穩的陪在這樣的一個人身邊啊,但這願望永遠只能埋在心底。我明白,這份衝動都因為我一直想要那樣的一座山作為後盾,讓我在花花世界無所畏懼的勇闖四方,任何時候,我都能確定的對自己說,我永遠有一座山在等著我,在那裡等我回去。現在我感到多了一份類似這樣的牽掛為我而存在著。好像幾個月前因為一些小事我意識到後來疏於連絡的一年級時候的好友內心始終留著我的位置,一顆心像是洗了一場三溫暖,即使眼下過的不開心,但卻無比安慰起來,看到活在人間的希望。
我沒有得到山,一直都沒有。但似乎意外的陰錯陽差的邂逅了大海。然後我日日在大海中,時而歡暢自在,時而迷失恐慌。直到這一刻回過頭來,面對一直以來認為已隨大地移動的山巒,困惑之餘,才明白愛情是刺激而未卜的,並不能帶來安慰。而有些情感,才是一株植物最賴以生存的土壤和根基。
前些日子看了《觀音山》。心中一直放不下那句分開不是永遠的,在一起才是永遠的。我不確定我是否明白。但經過這些,我感到,別人愛你不是永遠的,你愛別人才是永恆的。因為你若真心愛過,愛著某人,一定有那麼一天,你感到他為你永恆的存在著,以你可能預料得到抑或無法瞭解的方式,存在著。
其實,就像那兩年的日子,不渴求任何的回應,不妄想有任何結果,就安然的去偷偷的愛著別人,用他的美好,激發對於每個明天的希望,是如此平和的狀態。但戀愛來臨,卻因為慾望,因為貪念,因為太過在乎而患得患失,因為幸福著,其實真的又快樂了多少呢。
有些人愛著你,毋庸置疑的,從來沒有變過。想到這裡,還要有甚麼奢求呢。
回來學校的這天,下著雨。但好像絲毫不悲傷。
我心裡暖暖的,像很多人床頭或桌邊的小儲蓄罐,又有枚很亮很特別的硬幣被丟進其中。